活著的參照
2019-07-08 09:40:27 來源:啟東日報數字報 閱讀數:565

李新勇

 

秋老虎明目張膽地蹲在屋外,誰跑到太陽底下,就咬誰。只有最命苦最受欺負的人,才會在這時候被攆到地里干活。

屋里屋外靜悄悄的。我的爺爺奶奶、爹和媽都下地干活去了,我一個人在家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很久了,他們還沒有回來的跡象。

屋子里靜悄悄的,我能聽見百年老屋的屋梁冷不丁哐當叫一聲,還能聽見屋瓦在太陽底下像一個人側翻身子,唰一聲,從房屋這個角落瞬時傳到另一個角落。還有屋外的高樹上落下的樹葉或者枯枝落到屋瓦上的聲音。這些聲音在發出之前毫無預見性,結束之后,半天也不會再有第二聲。屋子里非常安靜,在這安靜之中,似乎一切都是有生命的。梁柱站累了,需要換個姿勢;屋瓦躺得吃力了,需要翻個身子;枯葉和樹枝不管有沒有風,該落下自然會落下。

要是在夜里,把這些聲音跟鬼怪故事聯系在一起,足以嚇破人的膽子。

屋子里就我一個人,只要有聲音能打破寂靜,我就心生歡喜。我想爬上屋梁上去,看看到底是哪一根木頭的哪一個部位發出的哐當聲,也想上房去看看屋瓦是不是真的翻了個身。

要是在其他時候,只要想到我就能做到。用我爺爺的話說,我就是條沒有長毛的猴子。可這一天不行,我生病了,全身酸軟無力,還發高燒。上午小青、小白、小江三個小伙伴來喊我下河游泳,我媽毫不含糊地替我回答他們:“小勇今天不能跟你們去,他在發高燒。”本來我已從床上翻爬起來,往房間門口沖。聽我媽這么說,自我感覺腳下像踩了兩坨棉花,又退回去老老實實躺到床上。

我們這三百來人的小村莊,跟我同年生的伙伴有12個。十二“同庚”中,小青、小白和小江的家離我家最近,小青和小白是一對雙胞胎。我們從穿開襠褲就從早到晚在一起玩,我們一起上樹摘果子,上房掏鳥窠,一起下河摸魚、游泳,一起拾麥穗……我們是各自家里的小幫手。在農村,滿三周歲就是半個勞動力,就得跟爹媽一起忙農活兒了。那一年我們都四周歲了。我們幾個從不鬧矛盾,要是誰受了別人的欺負,其他三個必定出手幫忙。我們的關系親密到連我們的父母都覺得沒必要再生孩子了,大家齊心協力把這四個孩子養大,他們堪比四個親生弟兄,是可以全村無敵的。

我悄悄地從床上滑下來,饑腸轆轆。走進灶房,打開碗柜,只見里面除了半罐鹽和十幾個碗,沒有什么吃的。我又踮起腳尖揭開鍋蓋,鍋底有一點水,水中央有兩個相向扣在一起的碗,揭開上面一個碗,里面有早晨我媽出門時替我準備的午飯:包谷雜糧米飯和咸菜。我就知道,我的爺爺奶奶、爹和媽中午不會回家了。

頓時感覺自己發了一筆不小的財,心想,接下來這個下午,我將成為沒人管束的主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
吃了午飯,我伸了個懶腰,感覺手臂上有勁了,再蹬蹬腿,也有勁了。我沖出門去,打算去看看小青、小白和小江,半天不見,我像是好幾天沒有見上他們了。四五個小時前,中午飯前一會兒,我聽見小青和小白的娘撕心裂肺哭泣。我對這種哭泣習以為常,全村人對她的哭泣都習以為常。她是個喜歡哭鼻子的娘,人稱“三花臉”,也有管她叫“花鼻貓”的。她哭泣的理由五花八門:家里的貓把用來炒菜的豬肉偷吃光,她要哭泣;年底從生產隊擔回糧食,嫌少了,也要哭泣;有時候小青、小白不順心,她還要哭泣。偶爾有人請她哭喪,她便在別人家的棺材前面,掏心掏肺去哭上兩天。報酬可觀,家里不時能吃上肉。

小青小白家的院門敞開著,沒有看見他們的媽。靠近堂屋門的一棵樹下擺著兩塊門板,小青小白躺在上面各占一塊。他們臉上各蓋了一塊白布。

大熱的天,蓋白布做啥。我揭開小青臉上的白布,小青的臉碧青,有涎水從鼻孔和歪在一邊的嘴角上流出來。我在他咯吱窩下戳了兩下,沒動。

興許睡得太熟了。在這樣不冷不熱的午后,最適合睡大覺。我折了一截光禿禿的稻穗,在小青鼻子上輕輕地劃過來劃過去,他還是一動不動。我摸了摸他的臉,外面那么炎熱,他的臉蛋冰涼,摸摸身上,也是冰涼。再試著推他,他的身體是僵硬的。

我手上還捏著他蓋臉的白布,我的手開始發抖,我從沒有見到過死人,我已經懷疑小青這是死掉了,只是不敢相信,上午還來喊我去游泳的活蹦亂跳的小子,怎么說沒就沒呢。

我轉過身把躺在另一塊門板上的小白臉上的白布揭開,他的臉色碧青,眼窩、鼻孔、嘴角和耳朵里都在流涎水,一股隱隱的腥臭鉆進我的鼻孔。那種腥臭是我從未聞到過的,有苦膽和死血的尖銳與沉郁,臭得我直打干嘔,差點把中午吃下去的飯食吐出來。

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死人,死去的是我的兩個小伙伴。后來知道,那天上午死去的應該是三個。

早上他們來喊了我,我媽替我回了他們,他們仨就結伴下河游泳去了。以前我們只在小河里游,水淺,不成氣候。這天不知誰出的主意,他們跑到小河灌入安寧河的河口游泳。要是他們再大一點,知水性是不至于被淹死的。小河灌入大河的入口處,有個洄水區,水是垂直流動的,多漩渦。

那天上午有個老頭在那里罾魚,他看見我的這三個小伙伴從岸上跳下去,有兩個很快上了岸,大概知道水性不對,有一個沒上來,他被漩渦扯了進去。上了岸的兩個孩子又跳到水里去救那個小伙伴,再上岸時就只看見一個孩子了。上了岸的孩子嚇得大喊救命。老頭知道出事了,帶上他的罾往這邊趕。不等他趕到,這上岸的孩子揪住岸邊一叢牛筋草,把身子探下水去,準備把水里撲騰著的另一個拉上岸。水里那個孩子只顧拼命狂抓,胡亂地掙扎,那棵牛筋草被連根拔起,把岸上這個孩子也拖到水里。河水很快淹沒了他倆的頭頂。老頭知道這三個孩子在洄水區一時半會兒不會被沖走,嘴里大聲呼救,同時把罾放到水里去,希望能把三個孩子網到罾里。聞聲趕來許多村民,有水性好的扎猛子到水底下摸索,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他們摸上來,孩子一個都沒少,只是撈起來時,臉早都青掉了,身體也已經僵硬。

他們三個死去了許久,我仍然覺得他們不曾離開。一個人無聊的時候,我就會跑到他們家大門口或者院子里,希望他們還能從牛圈或者桂花樹的背后溜出來跟我玩。他們家院子里的梨已經金燦燦一樹,要是往年,早該摘了。要在往年,摘梨的活兒由我們四個完成,兩個一組,輪番上樹,在一個合適的樹丫上套上繩子,繩子一端栓上竹籃子,摘滿一籃放下來,輕輕撿出來放在鋪了稻草的大籮筐里,再把籃子吊到樹上,繼續摘。一棵樹可以摘三大籮筐梨呢。

多年以后,每每講起此事,別人都說,這三個小孩多么義氣。那時候我們并不知道什么叫義氣,就只知道,遇到危險,應當竭盡所能幫助對方,不到最后,絕不罷休。那天要是我在場,我亦會毫不猶豫、義無反顧跳進水里去。

小青和小白的娘每次看見我,都要把我抱在懷里大聲痛哭:“我的兒啊!小青啊!小白啊!”每一句話的最后一個字都要拖出三個字那么長的顫音,非常瘆人。我漸漸地害怕見到她,在路上遇到也要繞道走。到后來,小青和小白從前的家也不敢去了。揭死者蓋臉布的鏡頭,成為我童年的惡夢。這鏡頭不僅在夢中出現,有時候在我愣神間,那一陣刻骨銘心的腥臭,也會把我嚇得大聲尖叫。

后來,小青和小白的娘見到我,不再哭泣,她看上去比我母親年老三十歲,掉光牙齒的干癟嘴唇先是翕動一陣,不知道想說什么。她后來又生了四個孩子,兩個女兒兩個兒子。她在人家面前評價說,都趕不上那一對雙兒。待我要轉身的時候,才淺淡無奈地說一句:“那一對雙兒要是還活著,也該這么壯實了。”這時我已早在十多年前離開故鄉,到遠離故鄉三四千公里的地方謀生,隔三四年才會回故鄉探親一次,且早已忘記童年噩夢。她這句話,讓我再次記起那個刻骨銘心的午后,那個讓人后腦勺感到冰涼的午后。

每次回村我都要在口袋里裝上水果糖,見到她的時候,我便恭恭敬敬把水果糖塞到她手上。那一刻,我就是長大了的小青和小白。

他們是死去的我,我是活著的他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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